纱巾的诱惑与躁动
驻埃及使馆 陈明健
来源:    2007-11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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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来自中国吗?”当我帮助一位腿脚略有残疾的女士登上机场巴士时,她睁着大大的眼睛,用询问来表达感激。这时,我刚刚抵达开罗机场,正拉开埃及任期的序幕,对当地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,也充满好奇,立即注意到眼前这位女士带着红白相间的头巾,与身上的衣服十分匹配。

  进入开罗,颇有地域风情的阿拉伯服饰扑面而来,不由得你不注意。这里的女士绝大多数穿着长袍带着头巾(有些还连带面纱),带有显著的宗教烙印,在象我这样的外国人眼中是典型的异己文化象征。我惊叹于当地生活风俗的遗世独立,在全球化锋芒横扫一切之时,这里似乎不为所动,女人男人、纱巾大袍,或悠然闲散地享受希夏,或有条不紊地进行祈祷。我应接不暇,难以分辨,只感到头巾与大袍除颜色外,式样大同小异。当下心中有些疑问,对于天性爱美的女士,她们怎能每人都安于服装的千篇一律呢?

  然而,渐渐地,我发现了区别。头巾的质地、佩戴的方法确是千差万别的。有些头巾简单地与衣服相配,自然垂到肩上,十分传统。而另外有些,两个头巾同时扎带,打出层次。还有些头巾能挽出花样,再配以相应的首饰,十分抢眼。记得我曾在一高档酒店碰上当地婚礼,进出的女士浓艳亮丽,她们的头巾或紧贴头面,或花哨多变,与得体的衣服和闪亮的首饰浑然一体。我想,这时的纱巾,宗教含义已远远让位于装饰含义。

  带着对纱巾同时也是对伊斯兰文化的好奇,我试图考证纱巾这一服饰的演化经历。据说面纱作为服饰已有4000多年的历史。西亚北非妇女的蒙面习俗早在伊斯兰时期之前,其缘起有很多解释,例如波斯的拜火教认为口鼻是保存“火种”的地方;阿拉伯地区的风沙烈日,需要特殊的防护措施等。拜占廷和波斯的上层妇女就曾在公共场所用佩带面纱、蒙面、甚至蒙住全身来象征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,而下层的妇女因为劳作的需要,服装限制反倒很少。近代欧洲上流社会的妇女也喜欢佩带面纱,当然要短得多,恐怕跟象征社会地位不无关系。

  其实,面纱并不是先知穆罕默德创造的一样新东西。特图良(Tertullian)在公元200-240年的时候写道,在阿拉伯人当中,异教徒女性除了露出一只眼睛之外,身上全部都要包裹起来。古兰经里并没有要求妇女带面巾的训导。有一章节讲道:“你对信女们说,叫她们降低视线,遮蔽下身,莫露出首饰,除非自然露出的,叫她们用纱巾遮住胸瞠…”(古兰经24:31),其中没有提到遮盖头和眼。但随着后人对先知精神的探索、解读,圣训就非常明确地讲到了面纱的必要性。《达伍德圣训卷》和《穆斯林圣训卷》都要求,所有穆斯林妇女要戴面纱,“安拉不接受一个已经到达青春期的妇女的祷告,除非她戴了面纱”。圣训还以生动的故事展示,面纱的社会功能:先知穆罕默德迎娶萨斐雅(Safiyah)的时候,其他穆斯林等着看他是否要让她蒙上面纱,由此判断她是被视作一个正规的妻子,还是作一个不戴面纱的妾或性奴。他叫她戴上了面纱,让她做上了一个正规的妻子。我想,服饰的演变反应着社会思潮的变迁,对纱巾的倡导既是为了显示穆斯林女性的端庄、地位,也是为了避免诱惑男人,从而实现社会的稳定。

  这一规矩走入正轨以来,曾在穆斯林世界严格地执行。《穆斯林圣训卷》里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。有个男人带着武器回家,正碰上他的妻子站在两扇门之间,也就是在室外,而没带面纱。当时这样的形象是有伤风化的,他嫉妒地猛击了她一拳,并用长矛朝她猛刺过去。女人急忙说:把你的矛拿开,进到屋里看看,就知道是什么东西迫使我出来的。他进到屋里,发现一条大蟒盘绕在被褥上。这个故事让人听得虚惊一场,它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,面纱并非可有可无。

  现代社会西风东渐。开罗是穆斯林世界的大都市。在熙攘往来的人群中,你不时可看到新潮的西方服饰。受过高等教育的穆斯林妇女的服饰很西化,我从未见到总统穆巴拉克夫人带头巾、面纱,所认识的多数埃及女官员、记者、学者也不带头巾。据当地人说,上世纪初,当地许多妇女是不带头巾、面纱的。但当代社会以西方思想为主,传播文明的同时也传染疾病。当离婚、堕胎、性解放等大行其道时,许多穆斯林坚信,可兰经是治愈现代病的良药,这些想法也体现到这个社会的服装上了。最近二、三十年,由女大学生掀起的穆斯林妇女解放运动与西方女权运动背道而驰,她们回归家庭,倡导对伴侣多生、深情、贞洁、亲爱、顺从,在服饰上回归简朴和保守,以象征对精神生活的注重和对西方物质文明的抵制。她们认为,在公共场所展示身体给人欣赏,恰恰体现了男女地位的不平等,而将自己的身体遮挡,可以使妇女获得更多的隐私和自尊。

  这样的想法与西方社会的认同有很大差距。西方普通民众心中确实认为这是伊斯兰社会落后一面的体现,穆斯林妇女多数没有工作,没有自由,服装还要受严格限制,西方人对此很不以为然。因此,纱巾的去留还掀起了国际风波。记得前两年,法国国会通过正式法律﹐在校穆斯林女生一律不许带头巾。法国人大约是想让以香水和玫瑰为特征的软绵绵的法国文化,解脱女穆斯林头巾、面纱的劳累。但一些旅居法国的穆斯林姑娘们并不买账,她们举行多次抗议,法国穆斯林妇女组织发表声明说﹕“姐妹们﹗ ……法国政府迫害穆斯林女子的行为违背法国宪法﹐对抗国际人权﹐穆斯林坚持为正义和人道继续斗争﹐真理必将战胜﹐深信我们有真主援助和世界人民的支持。”

  看来,就对服饰的鉴赏而言,巴黎和开罗还多少有些话不投机。其实,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风物景观,这些特色后面是历史,是文化。我曾步足巴黎街头,为当地姑娘曲线毕露的服饰叫好,也曾徜徉雅加达闹市,为当地姑娘曳地飘逸的沙笼而倾心。埃及女士的纱巾,盘旋着这个城市的风景。有时我想,如果全世界各城市的姑娘,从纽约、里约、北京到开罗,穿戴都一样的话,这个世界岂不有点单调。

  (摄影:苏平平、冯若非、宫宇峰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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